十几年前,每逢中秋、春节,我总是摆一桌相对丰盛的家宴,把母亲、大哥、小弟请来,一家人聚在一起共享节日之乐。平时我在学校忙,他们在家忙,虽然经常见面,但围拢在一起共同进餐的机会并不多。我杀鸡宰鱼,帮着妻子整上满满一桌菜,喝几杯白酒,说些闲话,无外乎陈年的谷子芝麻,大家都知道,又都叙说着,谁也不觉得多余。我那时正值体格最好的时候,喝半斤白酒什么感觉也没有;大哥沾酒就脸红,本来就少言寡语,喝点酒话就更少了,往往我们还没进入程序,他先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反正是节日,喝多喝少都无所谓,喝酒要的就是晕晕乎乎的感觉。但有两次例外。 我们正说笑着,大哥突然沉默下去,继而大滴大滴地掉泪,紧接着就是伏案抽泣,整个房间只剩下大哥的哭声。餐桌上的热闹即刻凝固住了。面对此情此景,我心里酸酸的,我们看着他哭,谁也无法劝他,也不知道怎么劝他,只好守着他,陪着他,在沉默中等待他哭够了,再把他架到床上,让他睡觉。我是一个极易受情绪感染的人,看见大哥哭的样子,我的眼里蓄满泪水,好几天都感到难受。如是几次,以后再聚餐就不敢上酒了,没有酒,节日的氛围总缺乏应有的浓度。 大哥是个苦命人,他有一肚子苦水要倒。父亲病故得早,大哥和母亲拉扯我们姊妹几个,在凭工分吃饭的年代,仅吃饭就是大问题,后来又供我们读书,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。一道道难关总算闯过来了,大哥又帮我和弟弟成家立业,院子盖了3所,房子建了20余间,到头来还得自己借贷盖自己的房子,我们都娶了媳妇,自己仍是光棍一条!他把大把大把的岁月毫不保留地割舍给我们,自己却一无所有。正如《北国之春》里的歌词所唱的“长兄好似老父亲”,我觉得这首歌是唱给大哥听的。可惜我们都是平平之辈,自己仅够温饱,在经济上无力帮他,他进入晚年,仍时常处于无奈无助之境。 在我印象中,大哥没有办过几件顺顺当当的事,更多的是遭人非难、欺凌,他的刚直与善良决定了他的这种命运。在待人处世中,从来不考虑人性中恶的一面,对谁也是实实在在,把心掏给人家,这样的人免不了遭人暗算,在现实中跌交的事就更不用说了。直至现在已年近花甲,还不知道如何戒备别人。他非常健忘,也许正是这一特性很好地保护了他,遇到再大的事,生多么大的气,很快就从心底跑掉了,所以他的身体很健康,这一点我很羡慕他。 多年没看大哥哭了。不知怎的,想到那一幕,想到大哥艰难的一生,想到我们依然紧巴巴的日子,我就痛如刀绞,我不知道今生今世能否补偿大哥对我的恩情。 |